每每看着剩下的鱼刺，我忍不住地想起他对我的那份感情……其实，爱情就像喝鱼汤，个中的味道是携带着鱼刺的伤害。要想享受快乐的味道又想少受伤害，最好的办法就是只举箸于鱼的中段，把鱼头和鱼尾留下。

那年大学中文系毕业后，我最大的愿望是做个自由撰稿人，写出一篇篇美丽的文章发表。可诸多条件一时不能成熟。那时，我便参加河北青春文学院函授班，业余时写一些随笔、散文。

一天上午，我收到文学院指导老师的回复，连忙打开信封，发现里面的文章不是我的，而是一篇三千来字的小说。读后我被震撼了。他文中表述的是一个女人与煲鱼汤的情感故事。于是，我攥着稿子，迟迟舍不得把它退回给文学院。可有一天，我收到了一封陌生的信，是那小说的主人。原来由于指导老师的疏忽，把我的习作寄给了他，把他的习作寄给了我。信中他对我的文章提了几处意见。我觉得很有意思，就给对方回了信并附上那篇小说。由于对方没有在信上署名，我称他“佚名”。

佚名很快又回了信，告诉我，他也是出生在苏北平原上，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打工，做过服务员、保险公司推销员，后来歪打正着搞起了企业网站销售总代理。他需要经常出差，没有固定的朋友，他还说，希望我能成为他的朋友。

那时的天空，真的很蓝。心情也总是那般真诚、开朗。我们耐心地聆听着彼此的故事。

2000年12月底的一天，我的手机忽然响了，是他。他告诉我：“明天我将路过你的那座城市盐城。”突然，我的心似乎要跳出喉咙，激动得难以按捺情绪。我故作平静，不置可否。

那晚，同学的生日Party上，很热闹，杯盏交错，我却感觉寂寞。屋里一片狼籍，胃里的蛋糕还没消化，在这热闹的场合，我仍觉得寂寞，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突然离我那么远。我的身体融入了环境，心灵却漂浮在一片虚无的空间。

第二天，我在逡巡中辗转，终于说服自己和他见了面。见面时我们非常自然，双方省去了寒暄、介绍，因为之前相互通了很多信。

我领佚名去一家餐馆吃饭，他让我点菜，我点了一碗煲鱼汤。他抬头望了望我，感慨地说：“走南闯北这么年了，据说盐城的煲鱼汤最好喝。”我点了点头说：“也是。”

不知是佚名饿了还是鱼汤的口味确实好，他很爱喝，把满满一碗的煲鱼汤喝完了。喝完，他放下筷子，抹了抹嘴，一系列的动作，很自然，很得体。

我看了心里一动，想起了他写的那篇一个女人与煲鱼汤的情感小说里的一段话：“因为有爱才觉得美好，生活中食物也是有心的，爱情就像煲鱼汤，里面有忧伤的泪和爱情的味道。”我问佚名：“食物真的是那样有心吗？你认为你喝的煲鱼汤里面有吗？”

佚名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也许吧！你认为这样不对吗？”

我点了点头，轻声答：“不是。”那时，我想生活中食物如果真的有心的话，那这个社会不应该有快乐与忧郁之分啊！

问的时候，我还没有意识到；问完之后，我才发现，其实我是在问自己。

佚名大概也意识到了。一时间，我们都不说话，气氛有点儿凝固。

我轻轻地叹了口气，有点儿忧伤，忧伤之后是轻松。因为和他在一起有一种莫名的心动，我舍不得放弃。

从那以后，我一反常态，如情窦初开的少女，我们一天通七八次电话。但每次都是他打给我，不是我舍不得电话费，而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时间。我的生活完全打乱了，我再也无心工作，生怕漏掉他的电话。那时我也疯狂地迷恋煲鱼汤，只因为我爱的男人爱喝。

但每次，佚名从他的那个城市赶来，都是匆匆忙忙就走了。我就在一次次的相聚、分别中迂回盼望着。

一次，我花了一下午煲的鱼汤，他半小时就喝完了。离开前，他温柔地对我说：“你煲汤的味道越来越好了。”我心中泛起了浓浓的心动，我真舍不得放弃和他在一起。可他走了后，对于这凭空而来的爱情，我忽然一下子又没有了信心。我爱的男人离我那么远，再坚挺的爱情也抵抗不了这样的折磨。每次等他盼他相聚的滋味，只有经历的人才能体会。

我知道，我无权责备他，没有人愿意要一个空巢的爱情，就像那些美丽的传说“望夫石”、“孟姜女”的故事一样，从来放飞的都是男人，等待的总是女人。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，男人总是把事业放在第一位，把女人放在第二位，反过来却希望女人把他放在第一位。

我心里涌出了分手的念头。每次他喝剩下的鱼汤我通常是倒掉的，因为不敢喝。我尝了很多次，好像成了习惯，每次喝下后我都被鱼刺卡住，先是喉咙痛，而后就会觉得恶心。

那时候，我正好刚装修好房子，买房、装房都是我一个人忙乎。累的时候，我真希望佚名能在我的身边，而不仅仅是问候。每次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，我都冲着他发脾气，他都默默地听着，然后歉疚地说：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，我会守在你身边的。”

然而，有一天晚上，我累极了，也无心写作。情不自禁地拨了他的号码，从不关机的他居然关机了，而再打他留给我的住处的电话时，竟被一个女子接听。听到那一声“喂”字，我便电击般地挂了电话。我在熄了灯的房间里浑身战栗却又无处可依，只好趴在地板上，哭得一塌糊涂。

以后的日子，与佚名的通话变得痛苦起来，我忍不住地阴阳怪气，话里总是绵里藏针，却偏偏咬着牙不肯问他是不是爱上别的女人。而佚名，似乎心中真的另外有了人，对我不再柔情蜜意，于是，两人电话也越来越少，即使通了，讲不上两句就因没话或气氛不对就挂掉了。

在困顿痛苦里，一个叫佳富的同事疯狂地追求我，每天捧着不同的鲜花在等我。自然他成了我惟一的安慰。以前由佚名来做的一切，现在佳富都一一替他做了。佳富宽厚地说，他会爱我一生一世的。

我除了讷讷地笑，好像不能再拒绝他了。于是，他理所当然地走进了我的生活，一起吃饭，一起逛街，一起认识朋友……我们终于以情侣的名义走在了一起。只是，我再也没有喝煲鱼汤了，我依然对它有一种恶心感，有时我甚至想，是不是就永远地不再喝煲鱼汤了呢？

可是，佳富却偏偏喜欢喝煲鱼汤，这引起了我的反感。我悲哀地发现，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，共同的语言越来越少了。

分手的那天也是佳富的生日。

那是2001年6月12日，我特地煲了他爱喝的鱼汤。我们坐在餐桌旁，蛮像过生日那么回事儿地吃菜、喝酒、喝饮料。因为今天是佳富的生日，为了助兴，我还是喝了鱼汤。可当我再次提醒自己要小心翼翼的时候，我被卡住了，以至于呕吐不已。佳富看到我那不堪入目痛苦的样子，并没有安慰我，却不耐烦地说：“真扫兴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，喝了点鱼汤还被卡住？”我的心里像刚针扎的一样，心想：我辛辛苦苦地忙了一上午，换来的却是一声冰冷的责备，难道当初说爱我一生一世的爱情是这样的吗？但今天毕竟是他的生日，我不想再因此而争论，只是捂着自己的心口默然了。

然而，我还抱有幻想，但佳富并不像以前。他一连几天都在数落我，甚至于我的气质。我发现我在他的眼中只不过像一只浑身长着刺的刺猬一样。以前和他在一起喝茶、聊天、逛街，甚至也有一些亲密的行为，只不过是佚名的爱情惯性罢了。从那以后，我越来越不快乐，越来越看不清内心了。我不再理佳富了，整天拉着厚厚的窗帘，日夜不分躺在床上，抽着很烈的烟，喝着酒精度很高的酒。忽然，有一天，我想喝煲鱼汤的感觉特别强烈起来。

于是，我走出那充满乌烟瘴气的房间，出门、买菜、下厨，亲手为自己煲了鱼汤。把热气腾腾煲的鱼汤端上桌，当我正想闭着眼睛慢慢品尝汤的滋味时，忽然听到敲门声，我打开了门，见佚名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花。我吃惊。

他看了看我，低头凝视着桌上我刚煲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，伤感地对我说：“你再对我不理不睬，我就快发疯了！”我无力地问他为什么？他说：“因为我喜欢你煲的煲鱼汤，如果失去你，我再也找不到爱情的味道，我的生活也就再也没有意义……”一股热流暖遍全身，我眼睛一下子湿润了。

突然，我想起那天他住处的电话是一个女子接听的，立刻质问他，“既然我对你那么重要，你的住所为什么有别的女孩子。”他大叫：“傻瓜，你应该知道我是没有固定的住所，那时我已经搬走了！”是啊！我怎么就没问清楚呢！我扑在他怀里，泪水盈盈。

在我还沉浸于这种气氛时，佚名擦了擦我的眼泪，轻轻说：“我来时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吃饭，肚子有些饿了。你可不可以请我喝煲鱼汤？”

佚名喝的时候，我忽然想起前不久一个朋友眼我说，“你食用煲鱼汤怕鱼刺卡住，那就食用鱼的中段，因为鱼头和鱼尾刺多，鱼的中段基本没有，况且鱼的中段最有营养。那样不但能补养身体，也不会卡住喉咙卡得心痛。”

我的心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。看着佚名，我慢慢地说：“爱情就像喝煲鱼汤，个中的味道是携带着鱼刺的伤害。要想享受快乐的味道又想少受伤害，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—只举箸于鱼的中段，把鱼头和鱼尾留下……”顿了顿，我用低得勉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现在，我再不会受鱼刺伤害了！”

他愣了，看了看我说：“不，我不这样认为。煲鱼汤里面有忧伤的泪水，但也有爱情的佐料呀！从喜欢的时候就知道它有刺。我既然享受了它给我的快乐，也愿意承受它给我的伤害。”说完，他又继续吃，直到吃完。

我们和好了，就像小孩子病了一次就更懂事一些一样，我们的感情加深了。也就在那时，我和佚名去了一个陌生的海滨城市。佳富找到我时，我在一家外资公司做文员。他看到我时，一脸的失望，他让我回去，我拒绝了他。他说只要我快乐，他可以答应我任何事情，包括他接受不再喝我不喜欢的煲鱼汤。

我的泪无声地掉了下来，还是不肯定答应他。我的固执伤害了他，佳富走了。我知道他不能从我的记忆中消失，但也不会出现在我未来的生活中。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愉快。因为我知道，他并不了解我，其实我不再怕喝煲鱼汤了，我已找到了煲鱼汤的爱情味道。

每当佚名出差回来，我们经常煲鱼汤喝，不过，每次食用，我只食用鱼的中段，而佚名常常举箸于鱼头和鱼尾。那是一份怎样的自然与亲切呢？每每看着剩下的鱼刺，我忍不住地想起他对我的那份感情，不禁汗颜于自己总是在享受他的关爱，其所承受的爱意，何止煲鱼汤的爱情味道呢？

我终于明白了，在感情中我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！

苏北乃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