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土豆
喜不喜欢土豆,可能与西化的程度有关,罗宋汤、咖喱鸡、沙律、麦当劳,都离不开土豆。梁实秋说他的朋友用干蚕豆代替土豆烧咖喱鸡,效果一样好,我觉得不可思议,蚕豆有股怪味,怎么能与咖喱相配呢?吃中餐的人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土豆,周作人评论土豆时,也说它传入中国来毫无用处,当饭不如红薯,做菜不如芋头。不知道周作人说土豆是否别有含义,比如代指外国文化——周氏兄弟说话都喜欢指桑骂槐。如果没有别的意思,我倒很愿意为土豆与周作人吵一架。
周作人是江浙一带人士,江南气候不太适合种土豆——土豆退化得特别快,周作人也许因此未养成吃土豆的习惯。而在西南地区,气候较合适种土豆,而且山上大多种不了正经粮食,当地农民常有半年时间要以红薯或土豆作主粮,而土豆则是一种比红薯受欢迎的口粮。因为在没有油的情况下,红薯吃多了胃里容易泛酸,土豆则没有这个缺点,土豆四季豆焖饭在那里是节日美食。
做菜来说,土豆也胜过芋头。有一碗土豆丝我就能吃下一顿饭,不需要别的菜。土豆本身有一股特别的香味,特别是新鲜土豆,让人闻着就觉得好吃——有些味道香是香,但不会引人食欲。这种香味是芋头没有的,而且土豆的淀粉经过唾液淀粉酶的分解会转化为一种氨基酸,与味精的成分差不多,所以土豆做菜比较鲜。
麦当劳的薯条、作为零食的薯片,如果换作芋头作原料的话,估计销量就不会这么大了。
■苦瓜
瓜果菜蔬有两类。一类感情平凡,让人无所谓爱,也无所谓恨,像空心菜、豇豆、茄子、苹果,桌上有它,可以吃两口,没有它也不惦记;另一类感情激烈,喜欢的人嗜之如命、魂系梦萦,不喜欢的人一口也不尝,像臭豆腐、榴莲、番石榴。苦瓜属于后者。
早年江浙一带不兴吃苦瓜。邻居家的阿伯把它种后园里,春天发芽抽藤,攀上篱笆,长叶开花,结出满是疙瘩的果实,到了夏天,苦瓜变成金黄色,邻家阿伯就摘下来,送给人家当摆设,过几天,熟透了瓜开始腐烂,然后被人扔进垃圾筒。
后来到江西,才看到市场上把苦瓜当菜出售。江西、湖南、湖北和广东都爱吃苦瓜。广东叫苦瓜作凉瓜,因为带苦味的食物大多性凉。馆子里炒出的苦瓜只取青绿的表皮,而且不拔苦味,只在沸水里略焯,然后浇上芡汁,这样做出来的苦瓜保持鲜绿生脆,但味道一般。除生炒外,在广东菜谱里还见过有苦瓜红烧肉、苦瓜汤几个菜式。我想不通苦瓜汤是如何做的,估计不会像老火靓汤,如果煲上几个小时,不仅颜色黑乎乎的不好看,味道可能也会像中药一样。
■魔芋豆腐
汪曾祺曾在西南大学求学数年,其后文章中不断提到昆明美食,然而对大学饭堂的食物则是深恶痛绝,魔芋豆腐就是当年他常吃的一道菜,在汪曾祺笔下,魔芋豆腐是“一种灰灰紫紫,像鼻涕一样的东西”。
魔芋豆腐是贵州的特产,以前吃过很多,没想到昆明也有。贵州属高寒地带,土地不肥,种不了正经粮食,但魔芋在此则长得极好,一移栽至温带平原,几代就退化了。魔芋豆腐就是魔芋淀粉做成的,说是“豆腐”,其实更似凉粉。
魔芋豆腐做菜,不外凉拌与炒两种。魔芋豆腐飞水,沥干,切成一分厚,三分宽的长片,加油盐酱,为之凉拌;炒的话宜用肥瘦相间的猪肉,加少许咸菜。魔芋豆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味道,如果少了飞水沥干这道程序,做出的菜的确有几分似“鼻涕”,如果没下够油,长期吃它胃里容易泛潮,也难怪汪曾祺吃得火大,事隔数十年仍不忘记上一笔“难吃”以示报仇。
八十年代,魔芋豆腐曾方兴未艾过一阵,起因是日本偷得中国的魔芋良种,加工成魔芋豆腐,将之推向欧美市场,成为新一代减肥美容的健康食品。消息传来中国,痛骂日本国际窃贼有之,提议推出正宗中国魔芋豆腐以争夺欧美市场有之,呼吁重视产权专利防止国粹外流有之,热热闹闹的没了下文。
老实说,魔芋为东邻所窃,在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伤心。千里良骥即为伯乐所盗,也胜于屈就村夫之手,困顿风尘。顾鸿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