尧山壁
农村“整风整社”以后,城市开展“五反”运动,反对贪污盗窃,反对投机倒把,反对铺张浪费、反对分散主义、反对官僚主义。1963年省委书记处生活会上,有人给刘子厚提意见,说他下乡工作时,在某地吃了一头猪,又在某地吃了一头驴。当时普通干部职工,每人每月供应半斤肉,一头猪一头驴,显然是个重大问题。意见是从下边提上来的,大家抓住不放,上纲上线。
当时省委书记林铁养病,刘子厚省长兼省委书记处书记主持全面工作。那时全党上下过着严格的民主生活,批评自我批评,不讲情面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主要领导不仅毫无例外,还要以身做则。这个1929年入党,1935年领导“冀南暴动”,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新四军师长,众目睽睽之下,发蒙,难堪。下来查问贴身警卫小杨子:“你好好想想,有这回事吗?”小杨子扳着指头数这几年下乡经历,末了一跺脚,“咳!有。那一次在南和县(隶属河北邢台)工作,县招待所吃过一顿猪肉饺子。又一次在临[氵名]关工作,县委招待所吃过一盘驴灌肠,合■者那就是一头猪一头驴,都记在你的名下。那你的肚子也太大了。”
问题找出来,刘子厚还是在书记处生活会上做了深刻检查,讲了些以小失大,防微杜渐的道理。虽然吃饭肚子没那么大,听取意见却需要有大肚量。以此为训,他反复叮嘱家属和身边工作人员,凡事要有群众观点,严格把好吃饭这一关,给自己戴上笼头、嚼子(防止偷吃庄稼,戴在牲口嘴上的一种铁制工具),发现有什么不对头,你们就勒一下缰绳。
有一次刘子厚和小杨子风尘仆仆下乡回来,发现办公室有一箱桔子。因为糖尿病有些口渴,拿过一只掰开就吃,一瓣桔子还没咽下去,就把剩下的多半只放下,不好意思地对小杨子说:“你怎么没勒住缰绳,快去问问是怎么回事。”一会儿小杨子回来了,说是湖北省委送来的,每个书记一箱。子厚说箱子打开了,又吃了一口,没法退了,问问市场价格,如数给钱。市场上每斤桔子三角钱,那时半斤一个的馒头4分钱,桔子价格不低了,刘子厚按四角一斤给了钱,一颗吊着的心才放下来。
又一次下乡回来,大光明影院第一次上演宽银幕影片《魔术师的奇遇》,孩子们嚷着要看,子厚自己出钱,让小杨子买票。电影开演了,觉着不对劲,演播室只有自己一家和身边的工作人员,心里忐忑不安,宽银幕电影也没看好。灯一亮就喊小杨子过来,追问是怎么回事。小杨子说,买电影票时正碰上影院经理,认识他。听说是省长看,说什么也不收钱。子厚一听,火冒三丈,说你这个关是怎么把的,这可是真的一顿吃一头驴了。命令他赶快送钱去,还要加倍地交。
我的家乡南汪店是隆尧县■遇南边一个村,刘子厚的家乡刘家屯是任县最北边一个村,相距不过二里,对他家的情况了解一些。刘子厚从湖北省长调任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,又从黄委主任调任河北省长,他的老爹一直在老家受苦(当地把种地叫受苦),住房破瓦寒窑一般。当地公社领导做主,在院里盖了五间砖房,给他老爹住。刘子厚听到后捶胸顿足,说这是搞特殊,叫他怎么有脸回家。果然从此就不敢明着回村了,想老爹时就晚上偷偷回去看一眼,天明前就走。地区领导知道了,想法给个台阶下。砖房不能拆,由唐庄农场买下,产权使用权归农场。唐庄就在刘家屯村西二三里。刘子厚办事认真,让老爹搬回老屋,并在新房和老屋中间垒了一道高墙,变成另一处宅院,把自家的宅基地也白白割让出一部分。
也许是受到公社干部给老爹盖房的警示,刘子厚把全省“四清”运动的试点,选择在自己的家乡任县,并且亲自在与刘家屯三里之遥的永福庄大队蹲点。明摆着“四清”运动就是整人运动,全县大大小小的干部,过了筛子又过箩地整治一遍,其中也少不了沾亲带故的,搞起来就得六亲不认,说不定还要“铡包勉”。这种事换作别的领导,总会躲着走的。这说明刘子厚为人正直,胸怀坦荡,也表明他把“四清”搞彻底的决心。乡亲们议论,有的说“刘月子”(刘子厚的乳名)犯傻,有的说这才是怀抱驴圣上金殿,忠心耿耿。
小小的任县,上万名“四清”工作队员大军压境,其中也不乏中央部级领导,为了工作方便,他们都以化名出现,我所在的工作队有个队员叫魏江,山西口音,中央调查部副部长。刘子厚是当地人,不少人都认识他,瞒不了人。一天三顿吃派饭,他事先不让告诉姓名,只说是普通工作队员。饭端上来,糠菜饼子,红薯把子,一老一少吃得很香。刘子厚对小杨子说,我小的时候,连这还吃不上呢。吃这个好,大概不会有人说,我刘子厚一顿吃了一亩庄稼。